日前,欧盟委员会正式发布了首个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证书官方价格:2026年第一季度价格为75.36欧元/吨二氧化碳当量,2027年2月起售。
CBAM证书价格仅为碳关税价格的一个组成部分。CBAM已于今年1月1日正式实施,目前处于预核查阶段,企业只需申报、暂不缴费,欧盟进口商须在2027年9月30日前完成进口产品的碳关税年度结算。
针对欧盟CBAM相关立法提案与实施细则,商务部新闻发言人此前明确指出,欧盟计划从2028年起将CBAM范围扩展至包括机械装备、汽车及其零部件、家用电器等约180种钢铝密集型下游产品。这些规则设计已超出应对气候变化范畴,带有明显的单边主义与贸易保护主义色彩,中方对此表示严重关切和坚决反对。
多位受访者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中国出口企业应重点关注产品隐含碳排放量的准确核算及碳成本转嫁机制,建议企业建立专属碳数据体系、避免过高默认值、加快脱碳布局,以应对未来碳价波动和供应链压力。
CBAM实为碳减排成本转嫁
75.36欧元/吨的价格,仅适用于2026年第一季度出口到欧盟的CBAM商品。这是欧盟碳关税机制实施后的首个官方定价。
CBAM最终成本有着明确的计算公式。SGS管理与保证事业部能源低碳产品经理马荣军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介绍,CBAM最终成本=(产品的隐含碳排放量-免费配额)×CBAM证书价格×进口产品的重量-生产国已支付的有效碳成本。
根据欧盟委员会的安排,CBAM证书将于2027年2月1日起售,由欧盟进口商购买、提交。那么,这一成本是如何转嫁到中国出口企业身上的?
牛津能源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清华天工智库特聘研究员秦炎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CBAM本质上是利用国际贸易的定价权,将欧盟的碳减排成本实质性地转嫁给了生产端的中国企业。
“欧盟进口商在和中国出口企业签订采购合同时,可以规定固定/浮动的价格,把CBAM的成本转嫁给中国出口企业。这也可能会是隐形的门槛,例如欧盟进口商根据产品的碳强度高低来筛选供货商企业,给高碳企业施加压力。”秦炎分析称。
马荣军对记者表示,未来直接缴纳费用的是欧盟进口商,但该成本未来可能会以三种路径转嫁给中国企业:一是进口商在采购时直接将CBAM成本纳入报价评估,要求中国供应商承担以维持自身价格竞争力;二是在新外贸合同和订单中直接增加碳税分担条款,按具体比例划分;三是若中国企业无法准确提供碳排放量,欧盟进口商将被迫使用欧盟设定的默认值,导致成本大幅上升,进口商可能转而更换其他供应商。
值得注意的是,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iGDP)发布的报告《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政策进展与前瞻》指出,目前我国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尚未建立总量约束机制,且有偿配额比例偏低,欧盟可能据此暂不认可我国企业碳市场履约成本用于CBAM费用抵扣。
对此,马荣军提示,CBAM管控范围与中国碳市场履约范围有差异。CBAM针对的是出口到欧盟且在海关代码(CN code)规定六大类名单内的产品,这与国内碳市场纳入的发电、钢铁、水泥、电解铝等并不完全重合。目前往欧盟申报的CBAM产品中,98%都是钢铁。
CBAM证书价格未来会有哪些变动和安排?秦炎表示,预计CBAM证书的波动幅度会比较大。
秦炎表示,欧盟将CBAM设计为欧盟碳市场的镜像,包括CBAM证书的价格。欧盟本土钢铝生产企业要支付欧盟碳价,通过把CBAM证书价格设置为等于欧盟碳价,拉平了欧盟和欧盟以外这些产品的生产商的碳价成本。
鉴于欧盟碳市场涵盖多种碳交易产品,CBAM证书的价格在实际操作过程中被设定为等于欧盟碳配额每日拍卖结算价的每周加权平均值,该规定将自2027年起施行。
“2026年的计价方式相对简化,采用拍卖价格的每季度加权平均值,全年仅有四个价格。进口至欧盟的产品应依据其具体进口时间,分别按照当季或自2027年起的当周价格购买相应的CBAM证书,以覆盖产品所隐含的CBAM碳排放量所对应的证书。”秦炎表示。
“欧盟碳交易的主力合约是当年12月份的期货,所以每天配额拍卖价格和期货价格有一定的价差,略低于这个标杆期货合约的价格,但是走势大概相同。”秦炎指出,2026年第一季度,12月份碳期货合约的平均价格为77.64欧元,根据拍卖价格计算出来的CBAM证书价格为75.36欧元,价差不大。
值得注意的是,秦炎对记者表示,欧盟碳市场的价格形成很复杂,主要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供需关系、政策变化、能源市场波动、宏观环境、地缘政治以及金融投机等。影响碳价的主要因素也在发生变动,最近两年,欧盟碳价和天然气价格高度相关,但是目前又呈现了脱钩趋势,因为碳价受到政策影响比较大。
“今年初,欧盟碳配额价格曾升至90欧元,延续了去年底的高位走势,原因是投资者对2026年配额总量下降和供给收紧提前布局。随后,由于欧盟面临工业竞争压力,开始讨论调整碳市场规则,放宽配额发放和改变市场稳定储备机制,以增强碳价稳定性。”秦炎表示,由于地缘政治和欧洲天然气价格上涨,碳价又大幅下跌至70欧元,目前保持在这一水平。欧盟碳市场政策的新变化旨在平衡脱碳与工业碳成本,导致未来几年碳价中枢有所降低。
企业怎样做好准备?
对于CBAM证书价格的波动,中国出口企业关注哪些信息、怎样做好准备?
秦炎表示,CBAM成本对中国出口企业,尤其是高碳排放企业影响显著。企业可根据实际需求设计并实施欧盟碳市场的套期保值策略,例如利用互换(swap)工具,将一定时期内的CBAM证书价格锁定在相对稳定水平,以增强未来成本的可控性。
“然而,由于欧盟碳市场机制较为复杂、出口企业本身无需直接履约参与碳交易,因此初期套保策略应以谨慎和风险管理为主,建议先对碳价走势以及CBAM证书价格的波动规律及主要影响因素进行充分了解,从而更有效把握短中期市场趋势。”秦炎表示,企业也应强化数据管理能力,深入学习相关规定,尽量提供实际测算值以规避惩罚性默认值,从而更准确地计算产品隐含的碳排放量,加快脱碳布局,提高产品的竞争力。
欧盟中国商会副会长、中国欧盟协会理事王稚晟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CBAM在法律层面由欧盟进口商承担缴费义务,但通过压价、分摊条款和供应链重构向中国出口企业传导,最终直接影响企业产品定价与订单竞争力。
面对CBAM带来的供应链重塑,王稚晟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首先,建议大型企业积极降碳并加强碳足迹管理;其次,对于中小企业,应努力避免默认值、提升数据能力;再次,上游行业需要提供低碳材料与数据支持;最后,建议企业提前布局高质量国际碳信用项目资源。
马荣军建议,对于我国大型出口制造商,核心在于建立适用于CBAM的碳数据“护城河”。他提醒,企业此前开展的ISO 14064(组织碳)和ISO 14067(产品碳)计算结果与CBAM不同,必须建立专属的数据管理体系。
目前CBAM已经正式进入实施期,2027年即将完成正式核查以及履约工作。企业当下的核心任务是完成预核查,马荣军表示,“CBAM的核查机制与EU ETS相似,但中国企业此前从未接触过此类核查。出口企业应对标正式核查要求、建立相应文件以及监测计划,明确目前的短板与差距,尽快完善和优化。”
对于外贸型企业,马荣军建议其精准核对自己服务客户的产品是否在CBAM范围内,同时应关注欧盟新规中“每位进口商单一类别年度进口总量低于50吨的货物可完全豁免CBAM责任”的豁免条款。
对于上游原材料供应商,马荣军表示,抢占绿色先机至关重要。若上游无法提供经核查的实际数值,下游企业只能使用默认值,导致最终加工产品的碳排放数据高于实际值。上游必须尽快按CBAM要求完成核算,将实际数据的绿色属性赋能下游,以形成出海优势。
国际碳信用难对冲CBAM成本
近期,关于“《巴黎协定》第六条国际碳信用可抵扣CBAM”的消息引发市场热议。
根据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INTA)于2026年3月发布的最新草案意见,欧盟正在考虑在特定条件下,允许进口商使用基于《巴黎协定》第六条(Article 6)的国际碳信用,来冲抵其碳成本。
秦炎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透露,欧盟即将公布CBAM下碳价抵扣的细则征求意见稿,该文件会具体说明相关规定。
多位受访者一致认为,《巴黎协定》第六条国际碳信用机制难以有效对冲CBAM成本。
王稚晟对记者表示,该信用属于成本缓冲机制,初步计算来看,若未来允许约10%–30%的碳排放抵扣,对应15万欧元的总体成本,约可降低1.5万–4.5万欧元的成本,总体是“缓冲机制”,难以完全对冲。
“合规碳信用需满足《巴黎协定》第六条规则、杜绝双重计算、通过高质量核证,欧盟暂未明确清单,仅高标准信用有望被采纳。”王稚晟表示。
秦炎表示,要使用碳信用抵扣CBAM的前提是,无论是本国自愿碳市场还是《巴黎协定》第六条下的国际碳信用,都必须用于本国强制碳市场——也就是欧盟文件提到的“有效碳定价”。
“对于中国企业,尤其钢、铝行业来说,目前全国碳市场只允许碳配额和CCER履约,还不支持《巴黎协定》第六条的国际碳信用。”秦炎表示,因此如果出口企业购买了这一国际碳信用,因为不能算作本国碳市场履约,无法抵扣碳成本。
秦炎介绍,欧盟碳市场曾允许使用国际碳信用履约,但低价碳信用的涌入导致市场供应过剩,碳价下跌,因此近年来欧盟对碳信用持有更加谨慎。“不过,随着欧盟气候目标和CBAM推动《巴黎协定》第六条国际碳信用的采用,以及欧盟改革碳市场以在脱碳和企业成本之间寻求平衡,支持允许碳市场重新接纳碳信用的声音再次出现。预计欧盟将在今年7月发布一系列碳市场改革提案时,讨论这一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