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企业措手不及的,是欧盟《电池法规》〔Regulation(EU)2023/1542〕排出的时间表。其要求电池配齐数字"电池护照"的时点,是2027年2月18日。但它的前置门槛——碳足迹声明,对储能这类容量超过2千瓦时的工业电池,自2026年2月18日起已经生效,成为现阶段的硬性准入要求。
2026年9月初的荷兰鹿特丹港,一只装着中国产储能系统的40尺危险品集装箱,已经在码头堆了十来天。
该批货物滞留码头数日的症结,在于随货的、欧盟《电池法规》对储能电池要求的可持续性合规文件未达欧盟准入要求:碳足迹声明(披露电池全生命周期碳排放的数据文件)未按欧盟《电池法规》统一方法学核算;生产环节对应的绿电使用凭证与具体生产批次无法对应;锂、镍、钴、天然石墨等关键矿产的溯源材料亦存在断档。上述三类文件,覆盖了欧盟对进口电池在碳足迹、绿色电力、关键矿产溯源三个维度的可持续性合规要求。
8月19日,江苏省储能行业协会披露,自2026年8月起,欧盟海关对进口动力及储能电池的碳足迹声明与电池护照数据“正式进入强制抽检阶段”,由过去的“申报即过关”转向实质性审查,重点核验原材料来源代码和电力混合因子的合规性;近期“已有数批中国出口至荷兰鹿特丹港的电池产品,因电池护照数据填报不规范或绿电凭证附加性条件不足,遭到海关扣留”。
真正让企业措手不及的,是欧盟《电池法规》〔Regulation(EU)2023/1542〕排出的时间表。其要求电池配齐数字“电池护照”的时点,是2027年2月18日。但它的前置门槛——碳足迹声明,对储能这类容量超过2千瓦时的工业电池,自2026年2月18日起已经生效,成为现阶段的硬性准入要求。
海关正是依托这一已生效条款,对到港储能做前置预审、提前筛查供应链数据缺口。矿产尽职调查条款的法定节点虽推迟到了2027年8月18日,下游买方却早已把溯源要求写进采购门槛。
压力正从港口顺着链条往上游传导。
被卡住的港口
周海洲是一家欧洲货代公司的中国区负责人,他最近经手的储能柜,被卡住不止一次。货物运到鹿特丹港或汉堡港,海关开柜后先看随货的可持续性合规文件:碳足迹声明是不是按欧盟口径核算,绿电使用凭证(证明电池生产用电来自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的证书)能不能和生产批次对上,都要一一核验。
周海洲估算,2026年8月以来,大概有一成多的到港储能柜会触发可持续性文件复审,中小集成商出货、新品型号、首次进口欧盟的批次,被抽中复审的概率明显更高。头部大厂商因为前期相关资料完整,被抽中复审的比例会低很多。
一旦进入复审程序,快者要7到14个工作日放行。一旦这批货物需要出口商回到国内补材料、第三方重新出报告,那么拖到三四周也不少见。
储能系统以集装箱方式进行海运,属国际海事组织(IMO)划定的第9类危险品。周海洲说,国内储能企业在手续上最容易“掉链子”的,是三套新增材料。第一是符合欧盟核算规则的碳足迹声明(按欧盟产品环境足迹方法学、覆盖从采矿到出厂全生命周期、并经第三方验证的碳数据文件),很多企业直接拿国内机构出具的核算报告,电力因子、边界设定与欧盟规范不匹配,海关不予认可;第二是生产环节对应的绿电使用凭证,海关要看凭证和生产批次的绑定关系,证书和生产时间、产线对不上的不在少数;第三是锂、镍、钴关键矿产的溯源材料,相关尽职调查义务法定节点虽有所延迟,但完整溯源文件是中小企业最难补齐的环节,上游电芯厂很多不愿开放矿山原始资料。
清关之外,招标端的变化也已经发生。
国内一家光储龙头企业派驻海外的工程主管江聪,从今年年中起感受到欧洲项目招标的风向在变。他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大型能源集团和头部EPC(工程总承包)企业的项目招标,已经陆续把欧盟电池法规、数字电池护照相关条款写进文件,2027年2月之后供货的标段要求尤其硬,不少还设了违约惩罚条款。江聪说:“这已经变成海外投标绕不开的一环。”
有些企业则能够顺利通过海关检查。一家国内头部储能企业欧洲大区负责人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说,公司出货欧洲的主力批次暂时没有出现实质性清关扣留,只是遇到过海关增加文件问询的情况,交付节奏被扰动。该企业已完成NB(公告机构,Notified Body)的符合性评估,供应链数据相对齐全。
周海洲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说:“海关现在是提前练兵,提前筛查风险批次,避免明年新规落地之后大规模爆雷。”他介绍,企业的货物一旦被卡,补救路径很有限:最快是国内加急补齐合规文件,通过欧盟授权代表递交海关;如果缺口太大,部分货主只能选择退运,损失更大。
新规则
距离2027年2月18日强制落地只剩半年,上述国内头部储能企业内部的电池护照工作已经铺开。
上述头部储能企业欧洲大区负责人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公司一方面完成了NB的符合性评估,另一方面搭建专门的数据管理平台,对接电芯、BMS(电池管理系统)和生产环节的MES(生产制造执行系统),归集电池护照需要的全量字段;内部成立跨部门小组,让海外业务、供应链、法务、技术、合规等部门一起协同,逐项梳理相关数据点,区分强制项、条件必填项和可选项。软件平台开发、第三方认证、全供应链取证、人员培训加在一起,“集团层面千万级的投入是跑不掉的,这还不算向上游传导带来的采购成本增加”。
上述头部储能企业欧洲大区负责人说,最大的卡点不在系统集成端,而在上游。“很多矿产、材料端的底层数据不在我们手里,需要一层层向上追溯,链条很长,任何一环断档,下游就凑不齐完整数据。”该人士称,从今年二季度起,上述头部储能企业已经正式向电芯、正极、锂盐等上游供应商提出硬性要求,需要提供对应批次的碳足迹报告、原材料尽职调查、再生材料占比等全套材料,而且所有数据要和具体生产批次绑定。
这些要求,已经顺着链条传到了材料端。
一家正极材料企业的ESG(环境、社会和治理)与供应链合规负责人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说,两三年前,下游储能客户采购正极材料,只要成分、性能、理化指标、安全检测报告就足够。现在,每批次产品都要附全生命周期碳足迹结果、再生材料使用占比、关键金属来源、矿产供应链尽职调查文档,还有能耗、绿电使用凭证、废弃物处置记录。上述正极材料企业负责人说:“越来越多的客户要求做到按生产批次匹配数据,过去我们多是按年度统计数据,没办法拆解到单批次。”
上述正极材料企业负责人补充分析,难点在于链条太长,锂、镍、钴这些原料要穿过贸易商、冶炼厂,才到矿山端,中间多层贸易流转,信息很容易断层,相关企业能管控直接合作的冶炼厂,再往上追到原始矿山,很多信息不在可控范围。国内矿产供应链相对集中,可以实地尽调。海外矿地处复杂地区,中间还有多层贸易商转手,部分矿山连标准化的ESG台账都没有,溯源容易断点。
上述头部储能企业欧洲大区负责人表示,相关数据点里真正棘手的,一类是矿产端原始供应链信息,比如矿山具体来源、冶炼厂工艺参数;另一类是生产环节能耗、工艺损耗等经营数据。该负责人说:“这些都属于企业核心商业秘密。”
上述头部储能企业的做法是分层脱敏:欧盟要求对外披露的是标准化输出字段,原始涉密底层数据留在国内服务器,不直接出境,法务逐条对照国内数据安全法,区分哪些字段可以对外输出、哪些只能在境内运算。
材料端同样如此,上述正极材料企业负责人介绍,矿山具体供货份额、不同矿源的配比比例、各产线能耗和工艺损耗参数,都属于商业敏感信息,公司只输出核算完成的标准化结果,对投料配比、采购价格这类核心商业数据做屏蔽处理。
专注欧盟绿色贸易、电池法规业务的涉外律师沈言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国内储能企业应对这套新规,有几类高频的法律预判错误。第一大误区,是把NB的符合性评估证书等同于电池护照,二者是两套制度,NB是产品符合性,电池护照是动态数据义务,拿证不等于完成全部合规。沈言提示,供应链尽职调查条款已通过立法正式推迟,欧盟《第2025/1561号条例》于2025年7月由欧洲议会和理事会通过、2025年7月31日生效,将相关义务从原定的2025年8月18日延后到2027年8月18日落地。这只是延后,不等于取消。
重构
储能项目开发负责人李振华,最近把欧洲项目的测算模型重新打开,把电池护照带来的每一项成本都“塞”了进去。按他的估算,头部企业出货规模大,固定投入能被巨量产能摊薄,单MWh(兆瓦时)新增成本大概在几千元级别;中小集成商出货体量小,单MWh新增成本会明显更高。收益端的账同样在变,欧洲独立储能项目的基准IRR(内部收益率)大多维持在8%到11%之间,在成本无法完全传导的情况下,IRR有可能下滑0.5到1.5个百分点。
李振华说:“很多欧洲项目的投资决策就在IRR临界线上,收益小幅下滑,一部分项目就会直接变得不具备投资价值。”
李振华还发现一个普遍问题:过去国内储能企业做海外项目测算,绝大多数只把硬件采购、海运物流、关税、现场施工并网这些显性成本放进模型,数据合规、碳核算、供应链取证这类软性成本普遍没算进去,大量中小集成商的测算模型至今仍然缺失这一块,做出来的报价先天就存在成本低估,后期很容易出现项目实际利润不及预期。
一家中小储能集成商的海外业务负责人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说,该公司手上还有小几十MWh的欧洲在手订单,走完电池护照全套合规流程,NB机构评估、数据系统搭建、第三方全链条LCA核算、供应链尽职调查取证,一次性投入就要几百万元。
上述中小储能集成商海外业务负责人说:“最大的现实障碍,还不只是钱,是供应链话语权不足。”头部电芯大厂优先服务头部集成商等大买家,给中小采购方的只有通用版LCA报告,做不到按生产批次一一匹配,很多材料数据拿不到,光有钱也很难推进合规改造。
江苏储能集成商负责人黎经理的情况类似。他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公司一直做欧洲户储和小型工商业储能出口,评估下来,最大压力是资金、供应链配合、数据能力三者叠加,但上游供应链配合问题是最卡脖子的,就算自己舍得花钱,没有上游电芯厂的批次化溯源、LCA数据,钱也花不出去,部分电芯报价已经上浮。
在黎经理看来,这一轮的冲击比价格战大得多。他说,价格战时代,只要敢让利,就还有生存空间,合规壁垒不一样,不是单纯降价就能解决,就算愿意不赚钱也接单,拿不到上游溯源数据,照样满足不了欧盟要求。这一轮新规,本质是把供应链话语权的差距进一步放大,中小集成商的生存空间会被明显挤压。
摆在中小企业面前的路正在收窄。
上述中小储能集成商海外业务负责人说,行业里有的同行已经把业务转向东南亚、中东、拉美这些合规门槛更低的区域,有的收缩欧洲业务,只做存量收尾,有的转给头部大厂做贴牌代工,还有几家尝试联合分摊认证成本。但各家供应链、电芯选型不同,数据很难共用。李振华观察到,低价抢单的模式在欧洲市场正在慢慢失效,合规能力已经成为投标环节不可忽视的硬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