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旧电池‘梯次利用’白名单”宣告落幕。7月30日,工信部发布2026年第20号公告,正式废止《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2024年本)》中涉及“梯次利用”的全部条款,不再开展“梯次利用”企业公告管理。已公告的100家“梯次利用”企业全部移出合规名单,包括上海比亚迪、蜂巢能源、国轩高科、瑞浦兰钧、多氟多等行业知名企业。

这份名单一度被视作行业标杆。工信部通过设立技术、环保、安全准入门槛,筛选合规“梯次利用”企业,着力打造产业“正规军”,是汽车厂商和电池企业项目招标的重要条件。从寄予厚望的行业标杆到如今的政策叫停,其间行业经历了怎样的演变?褪去白名单制度加持后,“梯次利用”行业又将走向何方?

短期震荡难免

动力电池回收是一个新兴领域。为树立标杆效应、引导产业发展,工信部从2018年到2024年先后发布5批次共计156家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规范企业名单(业内俗称“白名单”),涵盖“梯次利用”和再生利用两类。

“梯次利用”是指将容量衰减至80%以下的退役动力电池降级用于储能、备电、两轮电动车等场景;对无法“梯次利用”的电池,则进行再生利用,通过破碎、提炼等工艺回收锂、钴、镍、锰等有价金属,以节约资源、减少浪费,实现剩余价值最大化。

我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之初,就已将“加强动力电池‘梯次利用’和回收管理”纳入顶层设计,力求实现全生命周期的绿色循环与可持续发展。业内预估,2025年我国动力电池退役量达82万吨,自2028年起退役量将超过400万吨,废旧电池回收利用行业产值将超过2800亿元。巨大的市场潜力,让电池回收一度被市场追捧为新兴蓝海。

中国电子节能技术协会电池回收利用委员会秘书长杨林向《中国能源报》记者指出,经过多年发展,我国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成效有目共睹。尤其是近年来,在快速筛选、余能检测、状态评估、重组集成和安全预警等环节取得重大突破,整体技术体系已趋于成熟。其间,白名单制度通过门槛设置,对企业技术、环保和安全生产提出较高要求,督促企业加大研发投入和规范管理,在引领产业发展方面发挥了显著的示范带动作用。

正因如此,此次公告将100家“梯次利用”企业全部移出合规名单时,业界震动不小。“行业内部早有耳闻,但政策既未设置过渡期,也未允许现有梯次利用企业转报再生利用白名单,还是让大家始料未及。”业内人士称,在被移出白名单的企业中,有一部分的再生利用业务规模已相当可观,其产线布局和产能安排深度绑定原有资质。名单移出后,这些企业不仅面临“正规军”身份的缺失,其后续运营、市场准入和产能消化都将受到直接冲击,短期内调整压力较大。

源于安全考量

实际上,政策收紧早有迹象。

随着动力电池大规模退役潮来临,巨大的市场预期吸引大量资本涌入,原本良性的发展轨道逐渐偏离。合规“梯次利用”流程较为繁琐,从电芯检测、一致性筛选到安全测试,各环节推高运营成本,使得严格对标白名单规范运营的企业盈利难度持续加大。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大量无资质小作坊绕过完整检测工序,仅做简单拆解拼凑,形成灰色产业链。

在此过程中,“梯次利用”逐渐变了味。由于产品被贴上“二手”的标签,其性能和质量似乎可以大打折扣。这种模糊理解,给了部分企业可乘之机,市场上存在以“梯次利用”名义出售不合格电池产品、以旧充新、以次充好现象,甚至部分电池被违规用于电动自行车等明令禁止的领域。

记者注意到,此前入选企业名单中,有多家企业成立时间不足一年。而电池回收过程复杂,涉及机械、冶金、化学等多个学科领域,这些企业短时间内能否达到门槛要求、是否具备生产能力,一度引发市场质疑。

监管部门已洞悉问题,并逐步收紧监管。2024年3月,工信部暂停受理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综合利用企业的申报规范条件,重启后对企业选址、固体废弃物处理、节能评估、研发及工艺改进等方面提出了更高要求。例如,梯次利用企业需拥有发明专利或3项以上实用新型专利,且年梯次利用量不低于回收量的60%。2025年12月31日,工信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对“综合利用”作出全新界定——是指对废旧动力电池进行拆解、破碎、分选、冶炼等处理,资源化利用的活动,不再采用“梯次利用”概念。

行业乱象最终推动“梯次利用”白名单资质全面作废。工信部指出,废旧动力电池普遍存在一致性差、余能各异等问题,若仅做简单拆解和重组,缺乏严格的质量控制,生产的电池产品容易因过充、短路、挤压等情况引发热失控,带来安全隐患。实践中,部分企业借“梯次利用”之名,行生产不合格电池产品之实,导致终端用户和消费者难以区分合格品与不合格品,产生认知混淆和误导,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构成威胁。

长期重塑利好

褪去白名单制度加持,千亿元级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市场的发展逻辑是否会由此改写?

此次公告最直接的影响,是将此前已纳入公告的100家梯次利用企业全部移出合规名单。对此,工信部明确表示,移出名单“并不影响其合法、合规的生产经营活动”。在全面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循环经济促进法》等法律法规和强制性标准的前提下,相关企业仍可继续利用废旧动力电池生产合格产品。

业内普遍认为,短期冲击难以避免,长期重塑利好。北京赛德美资源再利用研究院有限公司总经理赵小勇向《中国能源报》记者指出,收紧准入、规范管理,符合推动动力电池回收利用高质量发展的整体方向。

“新政或促使企业减少‘梯次利用’活动,向再生利用领域聚集。长期来看,叫停白名单将重塑产业结构,规范行业发展。”杨林进一步表示,此次调整的实质,是去掉梯次利用的“概念”而非禁止相关“产品”。未来所有利用废旧动力电池生产的电池产品,将统一纳入一般“电池生产”的监管框架。这意味着,决定一块废旧动力电池能否再次进入市场的关键,不再是它是否贴有“梯次利用”的标签,而是它作为电池产品能否全面满足应用场景所要求的质量标准和安全性能。

赵小勇指出,经过多年探索,废旧电池“梯次利用”的绿色观念、商业逻辑和价值定位已在业内形成共识,盈利模式也在实践中得到初步验证。低速电动车、工商业储能等细分场景中对能量密度和循环寿命的要求相对宽松,恰好契合退役电池特性,市场需求真实存在。叫停“梯次利用”白名单资质有助于规范市场秩序,为真正具备技术实力的企业腾出发展空间,有利于行业长远发展。未来,企业需要主动适应监管逻辑的变化,从依赖白名单资质背书转向以产品质量和安全性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