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印发的《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提出,深化生活垃圾分类网点与废旧物资回收网点两网融合。当前,我国低值可回收物总回收率较低,大量优质资源被直接焚烧填埋。这一困境的根源并非产业链分选加工能力不足,而是环卫收运体系与再生资源体系长期割裂,形成“环卫有收运无分选、企业有能力无原料”的结构性矛盾,导致低值可回收物始终难以进入规范化循环利用通道。破解这一难题,应以AI视觉识别、近红外光谱分选等智能技术为衔接枢纽,打通两网之间的体制壁垒与原料供给堵点,培育环卫收运、智能分选、深加工协同发展的全新业态,推动低值可回收物回收利用实现市场化、规模化。

在位于福建福州马尾区的福州城投再生资源分拣中心,工人整理筛选后的可回收垃圾。新华社记者 李昊泽摄

回收体系存在结构性矛盾

当前我国低值可回收物回收面临的核心问题在于环卫体系与再生资源体系体制割裂、缺乏有效衔接枢纽。

一是环卫体系有收运无分选。生活垃圾收运网络覆盖全面、运转高效,但主要承担清运职能,缺乏精细化分选能力,混合垃圾直接转运至焚烧或填埋场。环卫系统掌握着最稳定的低值可回收物来源,但受职能定位和技术手段限制,无法实现有效分选。部分环卫企业收益与垃圾处理量直接挂钩:垃圾焚烧厂按入场垃圾量获得处置费补贴,转运站按转运量核定运营经费,客观上形成了“多收多补、少收少补”的激励导向,缺乏主动分选减量的内生动力。

二是回收体系有能力无原料。再生资源行业经过多年发展,已形成较为完善的分选、清洗、造粒、改性等深加工产业链,技术成熟、市场需求旺盛。但正规回收企业难以进入生活垃圾收运处理环节,无法从环卫体系获得稳定、规模化的原料供给,只能依赖传统拾荒网络,形成“高值抢着收、低值无人收”的局面。近年来北京市探索通过智能回收箱在源头对接居民端,但受限于场地条件和布设成本,当前点位密度尚不足以覆盖生活垃圾中低值可回收物的产生量。

三是中间缺乏衔接枢纽。两个体系各自独立运行,中间缺乏有效的衔接机制。传统小打包站规模小、技术落后,仅能简单压缩打包,无法承接规模化分选需求,也无法为下游深加工提供品质稳定的工业级原料。体制壁垒与技术缺失并存,导致产业链人为割裂,是低值可回收物回收难的根本原因。

构建两网融合新业态

两网深度融合的核心价值,在于创造衔接枢纽,培育环卫收运、智能分选、深加工协同发展的全新业态。不是要重建产业链,而是要用智能回收与分选把已有的两个成熟体系串起来。具体而言,可从以下几方面发力。

以智能回收机赋能源头精细分类。智能回收机通过AI图像识别、称重计量、满溢监测等技术,实现24小时无人值守的可回收物交投服务,居民扫码投递即可获得积分或返现激励。北京市作为先行试点,已形成“一袋式”上门回收、智能回收箱、社区集中投放日相结合的源头回收体系。截至今年6月,北京市已在9213个小区运行智能回收机12681台,新版《北京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实施六年来,全市可回收物日均回收量从3000吨增长至9500吨。

以中端智能分选创造衔接枢纽。在生活垃圾转运中端布局搭载AI视觉识别、近红外光谱技术的智能分拣中心。环卫系统将混合垃圾清运至分拣中心,通过自动化设备24小时作业,从生活垃圾中稳定分选出塑料软包装、利乐包、饮料瓶、金属等多品类初级分出物。清华大学的实践案例表明,引入AI分拣线后,混合生活垃圾的回收利用率超过40%。

打通原料再生供给的稳定通道。智能分选中心产出的初级分出物,直接输送至下游再生资源企业进行精细化分选和深加工。这就解决了回收企业拿不到稳定原料的核心痛点,让下游成熟的分选加工能力充分发挥作用。不用重建分选能力,只需打通原料供给通道。

带动全产业链协同提质增效。有了稳定、品质可控的原料供给,下游深加工企业可以规模化组织生产,再生材料品质稳定性大幅提升,应用渠道自然拓宽。通过中端智能分选实现环卫体系垃圾减量,带动后端深加工增值,形成完整的价值闭环,整个产业链自然运转起来。

打通两网衔接堵点

培育新业态的关键不是靠政府补贴,而是破除体制机制障碍,给企业发挥空间,让市场机制顺畅运转。低值可回收物回收利用本身具备市场化盈利基础,只要打通两个体系的衔接堵点,社会资本自然会进入。

破除准入壁垒放开经营空间。允许回收企业进入生活垃圾转运站、分拣中心布局智能分选设备,打破环卫体系与再生资源体系的体制壁垒。进一步落实反向开票政策,简化回收企业登记流程,解决税收凭证问题。清理各类不合理准入限制,营造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保障衔接枢纽的合理用地。将智能分拣中心、智能回收机纳入城市基础设施规划,提供合理用地的要素保障。鼓励将现有生活垃圾转运站改造升级,减少新增用地需求。支持利用闲置厂房、存量工业用地改造建设分选设施,降低企业用地成本。

营造良好市场化发展环境。建立跨政府部门协同推进机制,简化智能分选设施审批流程,破除部门壁垒。支持民营企业发挥创新主体作用,激发市场主体创新活力,培育规模化运营骨干企业。鼓励金融机构针对再生资源行业特点创新金融产品,引导社会资本参与智能回收和分选的枢纽建设。

畅通需求侧应用渠道

破解低值回收难题,既要打通供给侧衔接堵点,也要畅通需求侧应用渠道,通过标准引领和政策引导,为再生材料创造更大市场空间。

建立衔接环节质量标准。制定智能回收和分选的初级分出物的质量分级标准,明确不同品类的纯度、含水率、杂质率等指标要求。建立再生塑料、再生纸、再生金属第三方认证制度,解决下游企业对性能的信任问题。推动再生材料纳入绿色产品认证,提高市场认可度。

扩大再生材料规模化应用。在汽车、家电、包装、建材等行业设定再生材料最低使用比例。将应用情况纳入社会责任和绿色制造评价。建立低值可回收物回收利用的碳普惠机制,将居民参与智能回收、企业使用再生材料等行为纳入碳积分体系,通过碳减排量核算与交易,形成“回收减碳—积分激励—碳交易变现”的正向循环。推动再生材料纳入政府绿色采购,鼓励电商、快递企业优先使用再生包装。

健全产业发展保障机制。将低值可回收物回收利用纳入文明城市、卫生城市考核,压实地方政府主体责任。完善激励引导机制,调动各方参与积极性。加强行业监管,规范市场秩序,营造公平竞争的产业发展环境。

低值可回收物回收利用新业态培育是一项系统工程,核心是打通两网间壁垒。通过深化两网融合、构建衔接枢纽、完善政策支持,一定能够推动我国废弃物循环利用迈上新台阶,为建设美丽中国作出贡献。(作者单位:清华大学城市治理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清华大学环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