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马艳

一辆车况尚佳的新能源汽车,可能会因为一块衰减的电池,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北京车主陈先生就遭遇了这样的现实困境。2018年购入的纯电轿车,车身底盘、内饰零部件都没有明显损耗,依然能够满足日常通勤。只是经过数年充放电循环之后,动力电池的性能大幅下滑,当年四百多公里的标称续航,如今满电状态下只能跑到两百公里出头,到了冬季,续航缩水会更加明显。

去4S店问询之后,现实的难题摆在面前:更换一套全新原厂电池,报价超过三万元,这个数字几乎等同于这辆车当下的二手车残值。不换电池,车辆实用性大打折扣,还暗藏安全隐患;转手出售,又很难卖出理想价格。最终,这辆本该继续奔波在路上的车子,只能静静停在车位,成了车主眼中“弃之可惜,用之别扭”的物件。

陈先生的遭遇并非个例。随着国内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连年走高,十余年前大规模投向市场的第一批动力电池,正在迎来集中退役窗口。这些从车辆上拆解下来的电池并非一堆报废垃圾,锂、钴、镍等稀缺金属蕴藏其中,一座体量可观的“城市矿山”正等待被开发。

但机遇的另一面,是产业现实的重重牵绊:回收渠道分散混乱,拆解再制造成本居高不下,全生命周期溯源体系尚不完善。巨大的资源红利就在眼前,可现实的堵点交错缠绕。动力电池循环利用产业,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退役潮加速到来  回收体系在实践中不断打磨

产业规模的快速扩张,推动动力电池回收从配套环节走向台前。经过数年布局,全国范围内回收服务网点陆续落地,回收利用产能持续建设,一套回收框架已经成型。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副司长罗晓丽在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介绍,我国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体系建设已取得阶段性成效,2025年动力电池综合利用量突破40万吨,回收服务网点覆盖全国300多个地市。

“全面提升动力电池回收利用水平已经越来越重要。”罗晓丽表示,下一步,工业和信息化部将在动力电池回收利用领域重点推进三方面工作:完善法规和标准体系,加强回收、破碎、利用、处置等环节监管;强化全链条管理和动力电池流向监测;推动回收利用新技术、新工艺、新装备应用,并引导各地优化回收利用产能布局。

市场的增长空间同样值得期待。中汽中心首席专家、中汽数据有限公司动力电池室主任王攀在会上研判,预计到2030年,国内当年动力电池退役量将超过106万吨;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研究员、能源催化转化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加拿大皇家科学院院士、加拿大工程院院士陈忠伟提出,动力电池回收行业规模即将迎来爆发,退役动力电池是亟待开发的“城市矿山”,电池回收已从末端环境治理升级为城市矿山开发,既是千亿级市场,更是保障资源安全、实现“双碳”目标的核心战略支撑。

政策托举、市场扩容、战略价值叠加,动力电池回收站上了产业风口。

“城市矿山”潜力巨大  行业仍要跨过多重现实门槛

看似前景广阔的回收赛道,背后却掩藏着亟待破解的现实矛盾。行业回收网点数量持续扩容,一大批拥有正规资质的回收站点,却面临“无货可收”的尴尬处境。

浙江华友钴业股份有限公司总裁助理、循环产业集团副总裁鲍伟对此感触颇深:“钱不是问题,技术不是问题,安全环保不是问题,就是原料是问题。”在他看来,收不到电池是行业难点之一,散、乱的特征也明显。

“并不是退役电池的数量在减少,事实上退役电池的规模还在持续走高,但与之同步扩张的还有回收处理产能,行业整体投入规模居高不下。”鲍伟进一步补充,行业舆论总在强调回收产业的市场体量、关键资源紧缺现状与发展机遇,但不能忽视产能盲目扩张带来的风险,一旦产能出现严重过剩,整个行业将直面新的挑战。

货源难题的背后,电池溯源体系的短板进一步放大了行业痛点。深圳市欣旺达再生材料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俊超介绍,目前大量存量退役电池存在数据不完整问题,一些电池只有物理编码,系统中没有对应数据;部分电池编码已经损坏,还有一些重组电池存在编码逻辑不清的问题。

除此之外,车企、电池企业、拆车企业和回收企业又属于不同主体,电池过去的工况、循环、维修等数据并没有完全打通。电池全生命周期的工况记录、充放电循环数据、维修更换记录等信息相互割裂,形成一座座信息孤岛。

不仅如此,各市场主体原有业务系统,和国家溯源平台之间还存在接口不匹配、数据格式不统一等现实障碍。企业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完成手动填报,还要承担不菲的IT改造支出,直接抬升了合规经营企业的运营负担。

打通全生命周期链路  多方合力构建锂电循环新生态

与会专家普遍认为,动力电池回收不能只盯着电池报废之后的处理。想要真正跑通循环闭环,思路必须向前延伸,把设计、制造、使用、退役、材料再生串联起来,以标准、制度、技术形成合力。

“锂电池产业的竞争,已经延伸到全生命周期绿色低碳层面。标准化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基石。”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院长刘贤刚阐述了标准化对动力电池回收产业的支撑作用。据他介绍,该院支撑编制新型电池“十五五”产业规划,在《国家锂电池产业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4版)》中增设回收利用与绿色低碳板块,牵头推进近20项回收利用重点标准研制。与此同时,全国动力电池回收利用标准技术委员会正在加快组建,以高标准牵引回收产业行稳致远。

制度层面,生产者责任延伸的理念正在持续深化。惠州亿纬锂能股份有限公司ESG与公共关系部总经理肖忠湘提出,要构建EPR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下“从摇篮到摇篮”的锂电新生态,电池厂商不能只对新品负责,更要对电池全生命周期承担责任。

针对溯源体系建设,李俊超建议,可以区分存量、增量电池,设置两套工作流,打通上下游数据流,开发API接口实现自动上传,搭建电子护照平台联动溯源体系。

格林美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张宇平则建议,可以全链路数字化管控,自研适配AI生成代码的MES系统,实现从电池包、拆解、电芯到再生材料的全流程数据可追溯;可以建立电池安全预警体系,搭建云预警平台,依托大数据、神经网络模型预判电池异常状态,干预降低全周期安全风险;可以为再生材料合规背书,完成再生循环认证、碳足迹认证,满足下游客户对绿色供应链全程追踪的合规要求。

从规模扩张迈向高质量发展,动力电池回收已经成为锂电产业不可或缺的一环。政策托举筑牢基础,标准体系指引方向,企业压实主体责任,技术创新持续破局。多方力量同向发力,正在把理论上的“城市矿山”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资源优势,为我国动力电池产业的长远发展积蓄循环动能。